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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化》+原创+腾腾+极文学
腾腾
2018/3/8 16:3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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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初冬。枯黄的麦茬败草铺满田地,和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的田垄,拼接成一片巨大的原野,望不到尽头。暮霭中,远处连绵起伏的高高低低的丘陵,云山雾绕,若隐若现,环绕四周。近处,一条宽阔弯曲的水泥路缓慢向前延伸,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白霜浸润的路两边,六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排成零零散散的几队在滑旱冰。有个大男孩双脚时而打开时而并拢向前飞驰,流畅而娴熟,满脸炫耀。一棵粗壮的橡树,茂盛的树枝夹杂着少许枯黄的叶子,弯腰向高坎下的麦茬田匍匐下去,呼呼地从孩子们的身后退去。

一位老妇人,五十来岁,短发,穿着厚厚的蓝底白花的棉袄,墨色的粗布棉裤,脖子上围一条蓝红方格的毛线围巾,右手拎着的大竹篮也一颤一颤地抖动,篮子里躺着几棵大白菜。脚步声哒哒哒地在寂静的山野里不断回响。越过小山坡,一间红砖青瓦的农房,斜倚在山腰。

思平!思平!开门!老妇人边喊边急促地敲着老旧的木门。哎,妈,你回来了!嘎地一声,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类似中山装的蓝色套服,满脸欣喜,急忙接过老妇人手中的菜篮。我接到你的电话,就往回赶呐!老妇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朵花一样灿烂。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从头到脚上下打量儿子全身,冷不冷?回来了,妈现在就给你做好吃的!眼中满含爱怜。不冷!不饿,火车上我吃过了。思平摇摇头笑着说。

阿姨,你好。一个姑娘推开小屋中间木门轻轻地走了过来。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略带羞涩地注视着老妇人,脖子上围着酒红色丝质围巾,双手轻柔地放在腹前,一身黑色的裙装,宛如一朵怒放的黑玫瑰。哦,妈,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女朋友戴晓红。实习后,我和她一起找到一家公司面试很幸运,我们同时被录取了!思平忙上前解释介绍,顿时满脸偷偷地泛红了。

老妇人笑微微地点了下头,快请家里坐吧!巴掌大的小院中央一棵一米多高的四季栀子花树,点点白花,正吐露着淡淡的芬芳。踏上两级长条石阶,上了门廊,推开木门,就进了正厅堂屋。房间中间一个方形原木色松木桌,三张带靠背小木凳,一个宽宽的齐胸高的茶几柜靠左边墙角摆放着。柜上铺着几张旧报纸,灰尘一层又一层。水泥地面,有几处已经残破不堪了。思平沏来三杯茶,三人就势坐上小木凳,围坐在松木桌四周,嘘寒问暖,相谈甚欢。

不知不觉,残阳释放出最后一道冷冷的白光后,沉没山下,只留下如血的晚霞,四处飘荡。此时,小屋里炊烟袅袅,屋外光秃秃的小树林,也浸染在烟气里,开始酝酿夜的睡意了。厨房里,米饭和馒头蒸得噗噗地冒着水汽,灶里的柴火也啪啪作响。老妇人炒着青菜,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说晓红要来?家里没什么菜。我每天卖菜也卖不了几分钱,全指望你爸爸多跑几趟三轮车。人家大城市姑娘头次来,看到这样,还愿意和你在一起吗?思平哈哈大笑,妈,你想多了,她都了解,不会在意的。脸上溢满幸福。转而,脸色突然变得凝重,低声说,只是她家人说要结婚,必须要买套房子。房子?老妇人猛地倒吸了口凉气,双眉紧锁,喃喃低语道,扯下肩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涔涔的脸颊,手不由得迟疑停顿了下了。没事,不急,我们不着急结婚,都还年轻。我马上上班了,挣钱了,房子指日可待,不用你和爸操心,你们早该在家享福了。思平缓过神,忙强装轻松地安慰。老妇人紧绷的脸,才略显些微松弛,宽慰地微笑了。木架装钉的小窗户托起一轮圆月,发出朦胧的柔光。

之二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小屋的宁静。老妇人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只见她瞪大惊愕的双眼,面色苍白,身体顷刻间歪倒在地,嘴里只说着一个字,哦......哦,手机掉落在地。思平忙上前,扶起老妇人,怎么了,妈?老妇人右手用力地按住胸口,憋红脸,大声疾呼,马上去市二医院,你爸撞车了!

市二医院。急救室。天微明。急救室过道,一条靠背长木椅,并排坐着四个人,默然无语。老妇人,双手紧握一个方形人造革蓝灰色钱包,放在双腿之间,呆呆地望着对面洁白的墙壁,一动不动,好似梦游中的睡者。思平双手抱着头,十根手指插进头发最深处,低头瞪着自己沾满泥灰的黑色皮鞋的脚尖。惨白的脸掩藏在双臂之间。晓红,身体斜倚在思平的后背上,仰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平头,两鬓些许白发,浓眉炯目,右手夹一支香烟,使劲吸着,地上扔了七八根燃尽的烟头。妈、大伯,你们守了一夜了,回去休息,我和晓红在这儿就行了。思平放下手臂,转过头说。不了。医生说你爸爸会一直这样昏迷不醒下去,头部遭到重创。都怪我,不该那么晚,让他送我回家,不然,哪会有这种事?大叔悔恨地闭上双眼,回忆着说,我当时坐在后车厢,车向前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荒郊野外,很偏僻,没有路灯。谁知,一辆大货车就从右边直冲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三轮车整个倒地,我滚落在地,幸亏没受伤,你爸倒在血泊里!肇事司机是个小伙子,额头吓得直冒汗,跳下车和我扶起你爸直奔医院。多希望这一切是我昨晚做的噩梦。我宁愿现在躺在那里的是我,而不是你爸!不怪你,大伯,都怪那个肇事司机!思平猛地站起来,攒紧双拳,厉声问道,他现在在哪儿?我饶不了他!晓红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哎哟一声醒了。在派出所,被拘留了。大伯平静地说。思平两拳使劲相撞,眨眨眼,轻舒了一口气。

晓红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大声说。思平,我们明天就要上班了!你先去,给我请一周的假吧。思平望着晓红有气无力地说。好吧,那我先走啦。赶今天下午的火车。晓红用手理理头发,背起一个卡通兔图案的迷你双肩包。我送你吧?思平牵起晓红的手问。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好好陪着你爸爸吧。祝你爸爸早日康复。晓红放下思平的手,微微笑,向思平母亲挥挥手走了。

之三

医院大院里、走廊里、上下楼道间,渐渐地人多起来了。七大姑八大姨,提着各式礼品或礼金,蜂拥而至。个个面露怜悯之色,纷纷上前询问安慰老妇人。老妇人拿起一块米色手绢,擦拭着眼角滚落下来的泪水。悲痛之至,放声大哭,愤愤不平,开始数落起来,老头子,你上辈子就谋划好了要来害我吗?本来家里就已经是一贫如洗了。你要害我,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呀!儿子才毕业,还没娶媳妇,房子没买,孙子都没抱上,你就这样?你不帮我,儿子你也不想帮他吗?挨千刀的,你是想逼死我们娘儿俩吗?老不死的,就不知道做点好事!....

思平直挺挺地立在过道窗户边,眺望着远处工厂里烟囱失控似地大口疯狂地喷吐出的烟灰。目光随着烟灰汹涌上升的方向,他忆起父亲的模样,浓黑的剑眉,灿烂而略带忧郁的大大的眼睛,方方的脸,憨厚的表情。穿一身淡淡的军绿色棉衣棉裤,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在起伏的小山坡上,忽高忽低地穿梭着。草儿青青,花儿朵朵,小河沟池塘里的浮萍多起来了,金黄色的油菜花遍山遍野地怒放着。思平,快呀,快追呀!父亲亲昵地呼喊。来了,追上你,自行车就是我的了!十二三岁的思平,一身灰色格子棉外套,卯足劲追在车后,一手抓住车尾。抓住了,该我骑了!思平欢快地大叫。父亲跳下车,双手抱起思平,举到空中,哈哈大笑,小子,够机灵,算你赢了!......

对不起,我叫王保国。我来替我的儿子向您道歉,他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他确实喝醉了!一个中年男子沙哑却铿锵有力的嗓音打断了思平的沉思。他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提着一件包装精美的礼品,站在老妇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下头。老妇人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缓缓站起,猛地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大叫着,还我老头子!还我老头子!还我老头子!顿时,人群围观了一圈。思平睁大惊惧的眼睛,脸庞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疾步向前,拨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头砸向那位男子的左脸。哎哟,王保国应声倒地。大伯寻声走来,拉住思平的胳膊。都住手,安静!病人家人过来下。一位穿白大褂的护士长走过来,大声制止。

之四

一位老医生,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双眼明亮深邃,手里拿着一沓文档资料,坐在就诊室的桌前。严肃地说,病人情况危急,需要马上手术,大脑震荡,血块淤积。让你们来是签字的。好。大伯忙点头赞成。做了手术,就会痊愈吗?王保国忙关切地问。不好说,一半一半吧。可能好,也可能仍然不好,需要继续治疗。看手术效果和病人本身的身体状况而定。所以,才请你们自己决定是否手术。老医生如实说。王保国猛皱了下眉头,若有所悟的样子。需要多少钱?老妇人顿了顿问。二十多万吧,你们自己考虑好。老医生回答。大伯向思平挤挤眼,然后瞟了一眼王保国。做!思平和大伯异口同声地说。做?你们要想好,做了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病人又要多受一次折磨。王保国不紧不慢地分析道,两眼左右瞅了瞅老妇人和思平。我们先想想,商量商量。老妇人终于开口了。

医院临街大酒店。里里外外,全部红木装修。廊檐走道,随处可见大红灯笼。大厅中央,各色光彩夺目的水晶吊灯。中西合璧,美轮美奂。红木雕琢的圆形大餐桌,红木镂空靠背的木椅,一条条形白梅刺绣点缀的酒红色桌旗铺在餐桌中央,菜肴满席。来来来,今天请你们吃饭,一是为了表示我真诚的歉意,一是商量手术费的事。王保国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向老妇人、思平和大伯敬酒。这还用商量吗?手术费你出,该多少你付多少。大伯气愤而不屑地瞅了一眼王保国。老兄,不着急,大家都不容易,不是我舍不得给钱,我怕医生坑我们,现在的医德......,你们知道的。钱付了也没把病治好。二十万多万啊,该可以做多少实事呢?读书、结婚......这钱,让医生白拿,不如......。王保国依旧满脸笑意,瞅瞅思平,将手轻轻地插入老妇人的口袋。什么意思?二十万就想把这事给了了?人是什么,钱是什么?不用商量了,必须手术!大伯震怒,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撂下这话,离席转身走出酒店。丁冬冬丁冬冬,思平电话响了。思平,我妈妈又提在我们家附近买房子的事,你爸爸现在又病了,看来,我们在一起真的没希望了,呜呜......。晓红在电话里已经泣不成声。思平沉思片刻,挂了电话。

之五

清明节。青草依依,蜂蝶舞动,野虫鸣曲,槐花吐蕊。红砖小屋,后山坡上,小树林边。一座新坟,褐黄色的泥土丘上间或冒出几根长长短短的野草。思平牵着晓红的左手,默默站立,望着新坟坟头被风吹起的坟飘。老妇人双膝跪地,往圆形的小白瓷盆里不停丢着黄色纸钱,红褐色的火苗转眼就舔舐燃尽成黑色的纸灰。老头子,你走好,思平买房子了。三十万,值了。等抱上孙子,过几年,我就过来陪你。老妇人嘴角微微地嚅动着,声如细丝,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才听得清,两鬓的白发已经蔓延到后脑勺的边缘。

放弃手术?老医生惊讶地问完后,低头深思,然后无奈而又惋惜地点点头。王保国虽面露愁容,内心的意外欣喜却难以掩藏与压抑。仅仅一周时间,父亲冰冷的身体就被放进太平间,盖上白布,一句话也没留下。父亲如此爱他,他一定是有话要说,只是没有人再愿意给他机会了,哪怕一次哪怕一分钟都没有......脑海里翻腾着之前的一幕幕,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思平双眼里涌出,哽咽无声,眼神木然,好像被人抽吸走浑身的精气神,只剩树枝一般的身体,在微风里颤栗。他分明能听见父亲吃力地喊他的名字,能看见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右手举起到半空,眼睛里充满深深的渴望,渴望再摸摸他文静的小脸蛋,渴望最后再抱抱他温暖的小身体,但是他喊不出声,举不起手,没有人明白,没有人帮助。渐渐地,眼前一片春光在泪水里瞬间幻化成一大片广袤无垠的绿色深不见底的湖,湖水张开大嘴,扑了过来,思平瞬间如同失足跌入湖中不会游泳的小孩,不能呼吸,不能说话,脖子像被人死死掐住一样,想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沉去,直到感觉整个身体冰凉透骨,连颤栗都停止了。紧接着下一刻,思平顿时又感觉身体轻飘飘地,飞升起来,跟着父亲的身影一同去了。他们在空中自由地嬉戏,父亲依旧骑着那辆黑色自行车,思平回到豆蔻年华,畅快而娴熟地像鱼一样紧随那辆自行车的尾巴,一样的春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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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军
发表于 2018/3/8 19:3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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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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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间★福地
    发表于 2018/3/8 22: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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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凳
    被故事吸引了,真不错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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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长上官文卿
      发表于 2018/3/9 11:3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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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腾腾
        发表于 2018/3/9 11:5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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